Gabriel

忽必烈麝香(完结)

一块饼:

*老王大大送给荒荒和连连的


*纠结的开头有个傻白甜结局,甜饼人设不破








牛羊比人们更早地感受到了春天的来临。


河岸边的积雪在悄悄融化,露出迫不及待钻出雪盖的草,呼出霜气的厚厚唇瓣小心翼翼地品尝着这久违的甘美,牧人裹了裹身上的皮毛短袄。


化雪,天气更冷,还没到温暖的时候。


毡房在白天扎好,晚上大家便迫不及待围坐到一起,牛羊度过了漫长的冬季,身上的脂肪流失掉不少,从中挑出最肥的烤了,一目连第一次经历转场,腿上的小毯倒是没换过,还是绣满花鸟的那一条,坐在一旁看着屋子中央的火,眼眸落在橘红色、轻轻跳跃的火星上,长久才轻轻眨一眨眼,那火倒像是在他的眼里跳动起来一般。


他面前放着一盘羊腿肉,是挨着骨头的那一部分,专门用刀剔下来,香料碗放在旁边,他拿起一小块沾了沾,放进嘴里,又咸又麻,喝了一小口酒,反倒不觉得那么辣了。


荒把肉一片片从骨头上割下来便放到一旁不管,也不看里面有没有少,刀刃冲向自己,微微低垂的眼皮有几分漫不经心,也都切得漂亮,他习惯了跟这些冰冷的器物打交道,握久了的刀柄温度不低,雪亮的刀刃上,有一些横七竖八的毛痕,也许是在淬炼时留下,也许是跟其他利刃接触时划上,磨也磨不掉。


一目连喝酒,不管是喝了一口还是喝得酩酊大醉,都只有眼尾和面颊起些红晕,像孩子偷偷抹了母亲放在妆匣里的胭脂,又像悄悄流了泪,把泪水擦干净,却被发红的眼角出卖。


他跟小鹿说,在家乡,夏天的时候酿了梅酒,要放进井水里镇镇,如果能用上冰块,就说明天气已经比较炎热。


“天气热,不太舒服,但是有雪酪,甜。”


他说话很慢,认真的叙述着半夜爬起来在院子里做淡奶油,在面上结起一层。小鹿手边有一小堆核桃,握了两个在手里,用力一捏,核桃壳像鸡蛋壳那样裂开,从里面仔细剥出完整厚实的核桃肉。


一目连放了一块进嘴里,他并不怎么吃核桃,荒把那块核桃从他嘴里拿出来,就像把他拽出毡房,都是沾满了酒气。


“春天,树上长了嫩芽,有人,会摘下来吃。”他吃吃笑起来,眼睛里没有聚焦,以为他望着远处的山,又好像什么也没望着:“好像小羊,小马……”


荒冷着脸,长了薄茧的手掌轻轻拍拍一目连的脸颊,因为喝酒的缘故,他皮肤温温的。


“你知不知道我是谁?”


一目连点头,表情认真,地上还有没来得及化掉的积雪,他直接快速地坐在上面,荒把他拉起来,碰到地面的部分湿了一片。


荒的表情不太好看:“你在干什么?”


一目连不说话,摇摇头,摇头可以解读出很多种意思——不知道,无所谓,不用管他。他的笑里有声音,声音不太自然,像小孩子为了吸引大人注意,故意做出来的那样子。


“那个味道,我不喜欢,有点苦……”


他站不太稳,小心翼翼靠在荒身上,力道不比一只小鸟悄悄停在人的肩膀上大多少,呼吸间带着酒气,那些粮食和水酿造出来的饮料深沉辛辣,烈酒进入他的身体里,气息还不罢休地从那张絮絮叨叨的嘴唇里跑出来,荒伸出手臂,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

“夏天,有点长,我不是,很喜欢,热……但是,可以划小船,奶很香,做成雪酪……”他把跟小鹿说过的话,在荒的身边又重复了一遍,荒听了皱眉,夏天太短暂,也没有谁想在难得的夏季吃那么冰凉的食物,他也不喜欢,很不喜欢。


一目连说奶油的时候,清亮的眼底闪过一丝光,让他好像梦呓的神色被点亮了那么一瞬间,又好像突然清醒,清醒了,手边有他梦里出现过的甜美事物。“我,喜欢秋天……”一目连没有抬头看荒的表情,即使看了,可能也很难做出什么反应,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不清晰,眼神几乎都涣散了,他完完全全不设防。


“有蟹,蟹很大,好吃……我的父亲,给我们一整套,工具,让我们,规规矩矩吃,我,不太会用,乱吃,被他一说,我,就不敢吃了……”他比划一下,大概是蟹的样子,牵起荒的手,团成一个拳头,一目连的手在风里被吹凉,荒的手还是很暖。


“身子,这么大。”他轻轻放下荒的手:“然后,父亲,把他剥好的,给我,所以我到现在,还不会剥,你会不会……”


荒想跟他说,他也不会,但他不确定这个时候的一目连到底能不能明白自己到底在说什么,也许明天早上就忘,也许听过就忘,也许根本没听到耳朵里去,还比不上春夜里的风,至少能把他的手吹凉,多少留下些痕迹。


他用北境语回答他,一目连果然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,还在自顾自的讲着那只蟹。牧场太大草原太辽阔,用双脚走,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,星光还不够盛大,横在天幕上的是一条星溪,涓涓流向远方。


一目连可能实在站不住了,又靠在了石头墙上,霜还没下去,石头凉得像冰,荒把他拉进怀里,发现他外套湿了,不知道是刚蹭上的冷霜化成了水,还是一路上落下的露水。


喝醉的人千姿百态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疯,有人安静,一目连平日里一句话都不多,荒想起他刚到的时候,会的几句北境语都很官腔,大概是来的时候临时学的,到了他面前,倒水一样念出来,荒皱着眉头听,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用官话回应他。


“如果你想学习北境语,我可以给你安排更好的老师。” 


直到现在,荒仍是习惯用官话跟他对话,自己家乡的语言甚少出现,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少得可怜。他想起自己年幼时曾经见过一位旅人,他有麦浪颜色的卷发,湛蓝眼睛,在兜售自己背包里的玩意儿,都是一些当时的荒从未见过的新奇,旅人说话磕磕绊绊,倒不是他语言能力有问题,相反他格外活泼,遇到不会说的词句,用肢体语言来表现,因为这个原因,比起兜售杂货,他更像个杂耍艺人,耍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把戏,古灵精怪的,荒坐在地上看了一天,第二天拿了钱币,想去跟他买东西,却找不到他,问了其他人也说不知道。


“没有见过这么个人,你不会着魔了吧?”


荒想说他没有,他见过他带着的花面具,从随身的小箱子里变出亮晶晶、翅膀会发光的蝴蝶,鲜艳的鸟羽上有跳动的火焰,他看了一天,但是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去证明这个旅人曾经存在,毕竟自己什么也没有从他那里拿走,他也什么都没留下,除了那场灼灼的表演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“你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、不清楚吗?嗯?”


荒的手放在一目连脸颊上,皮肤已经被风吹得很凉,摸起来还是很舒服,他的眼睛原是祖母绿,被荒抬起了脸,星月夜幕倒映在眸子里,变成深沉的墨绿,墨绿上星星点点,这就是另一片星夜了。


“那个湖……”一目连在荒的嘴唇快压下来时重新开口,温热的酒气吐在荒的脸上,他伸出的手被冻得凉凉的,手捂应该是落在了毡房里,忘记带走,他把荒额前的头发轻轻拨开,好像是看他:“你知道那个湖叫什么吗?我忘了,我想不起来,想不起来……”


他喃喃低语,雾蒙蒙的眼睛像打了霜的宝石,雾蒙蒙,倒真的像偷偷哭过。


一目连在头疼中醒来,一次性喝下太多烈酒,对他来说还是很勉强,床边摆着一碗灰蒙蒙的液体,气味跟颜色一样可疑,摸上去倒是暖和,自己身上的衣服只剩下单衣,整整齐齐穿着,图案活泼热闹的枕头上,落了两根长长的黑发,一目连下床时,脑子眩晕,铜镜前不见了的束发绸带和一只耳坠,昨天穿过的衣服被扔在地上,他在其中摸索,却找不到本该收在里面的家书。


荒在北境的傍晚十分归来,在东陆,现在已经点上油灯,他沉着脸,把烧红的暮霞关在毡房外。


“东西我叫人准备得差不多了,你明天这个时间,就离开。”


说话的内容莫名其妙,声音里有情绪,不确定是怨是怒,荒从怀里抽出一个物件扔在他面前。


东陆的熟宣,纸张比先前更皱,像是随时要融成一片,洇了的那部分,写着父亲病重。


荒语气冰冷:“你既是想家,何必要做出那副难看的样子,还是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,能够瞒天过海?如果这也是你父亲教导的,那我无话可说,总之我这里不希望留下一个如此不坦诚之人,过了明天这个时候,我不想再看到你坐在这里发呆。”


一目连沉默不语,荒习惯了他面对自己一言不发,心里还是不舒服,瞥见他另找了一根束发绸带,耳坠是先前自己送过去的那副水晶,他发色生得罕见,碧绿眸子和耳坠本来是恰到好处,换成紫色却把那份和谐打破。


荒的眼睛像落进一粒砂,把柔软的眼球弄得生疼。


不合适,就是不合适。


 


车队附近没有荒的身影,一目连环顾一周,才推开马车的门,看见萤草已经坐在里面,脚边是她不离身的药箱,笑着跟还没反应过来的他打招呼。


“小殿下。”


那次几乎要了一目连命的水土不服,旁人束手无策,最后被萤草救了回来,她心有玲珑,医术高明,只因为北境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,身份上还是平民,却被荒带在身边,所获赏赐跟其他正式入籍的医官无异,有时候甚至更多,为此没少遭人非议,她倒满不在乎。


“拿来。”


萤草正跟一目连打听着一路上有没有什么驿站之类,马车的门突然被打开,一只手伸到一目连身旁,另一边是荒不耐烦的脸,扑面而来是剧烈颠簸过后努力平复的呼吸,从额头边躺下一滴液体,不知是汗,还是热气与冰冷空气相碰撞结合而成的水汽,指指他只带了一只碧玉坠子的耳朵。


“这个,让我留下吧,虽然已经不见了一只……”


“随便你。”荒拂袖而去,初春了,还是会下雪,白色的小雪,棉絮似的飘在他深色皮毛大氅上,直到车夫赶起车前拴着的骏马,萤草才轻轻关上车门。


“要走了哦。”


荒站在离车队不太近的地方,眼睛里流过一匹匹马,一辆辆满载的车,精甲装备的铁骑像给车队镶上了两条整齐的边缘线,这本来应该是个更长的队伍,被一目连亲手裁掉不少,于是他眼里流动的事物很快就不在了,面对的还是没全然化开雪的大地,被牛马羊啃得只剩下一小截的青草。


“舍得?”


荒抢了大天狗手里把玩的钱币,上面的图案早已被磨成光滑的一片,看不清本来面目,他一把将钱币抛进雪地里,像早上他因为车队的事,摔了手中那根缠了一圈圈金线的马鞭。


 


如果说,有什么东西没有长腿,也能跑得很快,那大概就是声音了。在山谷里喊着心中思念的那个名字,四周的山林草木立刻回荡着你心底的秘密,也许那个人刚好就听到,如果写了一封信,哪怕是快马兼程,也需要翻山越岭。


一目连离开草原的消息不胫而走,速度快过了春草的长势,等到大地上被牧草覆盖,一夜醒来,绿毯上缀满缤纷的花朵,像天人打翻了装着彩虹的罐子,你就会明白,晚上睡觉时,耳边极小极小的噼啪声,是花苞在舒展筋骨,悄悄开放。


这道地上的彩虹会生长、壮大、蔓延,在夏天达到极盛,像是能一直蜿蜒到天上的色彩,会在某时某刻,堕入寂静的秋。


美好,因为时间短暂而更显得珍贵,需报之以舞,报之以歌。


荒叩拜神明,动作跟幼时别无二致:阖眼俯下身紧贴大地,起身时双掌合十,他怀里放着一册用一页页纤薄金板铆合而成的经文,从篇幅不甚长的经书里截取一句,如果把它拿出来,会看到封面上镶嵌着宝石,手上的戒指跟金板相碰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

先人举行祭典,每年在林场取一棵达到生长年限、木质紧实的树,交给部落里手艺最精湛的匠人,将它雕刻成图腾或神像,只在当年的两次祭典上请出,其余时间香火供奉,容不得一点闪失刮蹭,在秋季结束,架起篝火台,于诵经声中,将他们焚烧殆尽。


如此,神在人间的工作暂告一段落,天人与大地,大地上的生灵进入漫长蛰伏,这棵树木化为灰烬,重新归于轮回。


神明面前不动兵戈,荒的铁骑烧起一片战火,僧侣他是从来不动的,有人感念他虔诚,也有自认清醒忿忿不平者,说这是收买人心的伎俩,带着出处的闲话传到荒耳朵里,也不会妨碍他再多喝一杯酒。


自那身深红袈裟里飞刺出来的一把匕首,速度足够快,灵巧如一条赤练蛇,冲着荒露出它的森森毒牙,人群四散开来,有尖叫,也有的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面无人色,呆若木鸡。


大天狗扣住刺客手腕,几把刀横在跪着的人脖子上,身上的袈裟是荒让人赶在祭典前,给僧侣新做的,头发剃得很短,露出青色头皮,表情痛苦而狰狞,破口大骂暴君。


手中的匕首应声而落,落在木头搭建的祭台上,荒胸前的衣物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,露出几层斑斓的色彩,以及那册经书,荒将它拿出来,皱了皱眉,尖利的匕首在上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。


差点刺进他胸口的利器被呈到他面前,它外观是一把普通的匕首,没有任何特别之处,不会有人去注意它,荒把他拿在手里,对着阳光,刀刃被磨得很锋利,轻轻一下,他的皮肉也许就像衣服那样皮开肉绽,露出鲜红的底子,光芒亮得刺眼,不是雪亮,泛着细微青光,一旦注意到这点,他就成了太阳底下晒不化的那摊雪,因为不合时宜,所以你目不转睛。


这是一把被淬了毒的匕首,只要在荒的皮肤上割一道,他便会毒发,一定要刺进心口,这恨意似深湖里露出水面的鱼鳍,不知底下藏了怎样的尖牙大口,要把人一口吞噬,尸骨无存。


如果抓到的活口骂骂咧咧,嘴上不干净,大天狗向来不会打碎对方的牙齿,只会在其他部位略施惩戒,比如现在跪着的人,挨了一巴掌,脸上肿起一大片,握过匕首的那边手腕已经脱臼,像一片落叶搭在枯萎的枝丫上,摇摇欲坠,春天没有衰败枯黄的枝叶,如果有,那就说明,这棵树正在走向死亡。


荒坐在一张椅子上,椅子铺了一张虎皮,不算高,他往后一靠,双腿很随意地摆放在身前。“僧人是替凡人跟上天交流的使者,地位尊崇,放开他。”大天狗欲言又止,荒点点头,他看了身后铁卫一眼:“放开。”


原本诵经祈福的嘴里,吐出一口混合了白沫的血,一边眼眶浮肿,里面隐隐约约鼓起青紫血管,整张脸更为扭曲。


“暴君!”僧侣的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:“你的王位底下满是白骨!人们被迫离开家园,大地流着血,山谷里回荡着生灵痛苦的哀嚎,这一切都是因为你!因为你要满足自己疯狂、罪孽深重的私欲!阴阳平衡乃是天理,你逆天而行之,与异族男子…行苟且之事,让家园,让北境,沦为这天下的笑柄!你!这都是你一个人的罪恶!我只恨这底下坐着的,尽是为虎作伥、认权作父之辈,让恶鬼,堂而皇之盘据在这片大地之上!也恨我势单力薄,无法将这个噩梦结束,你仍是高高在上,而我马上就要死去…但你听清楚,应该死的人是你,你早就该死在那片寒冰地狱,带着你的鹰犬,和你的娈童,一起回到地狱!”


荒双眼半阖,眸子骤然凛冽,只有那么一瞬间,像一张纸在某个平面里割伤了人的手,而后迅速回归,复原。


他撑着一只扶手,从座位上慢慢起身,穿着的长袍太厚重,它由十几位能工巧匠缝制而成,冰天雪地的季节,万物休养生息,他们夜以继日赶制华服,就为了这一天,现在它跟荒身上的其他衣服一起敞着伤口,远远看上去,像怀抱着一只巨大的蝴蝶,而它想要挣脱这个怀抱,飞向天空。


荒在离刺客不远的台阶上坐下来,轻轻拍拍双手,好像上面沾了尘土,实际上,他们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


他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:“我的衣服很费工时和材料,它非常漂亮,本来我想穿过这一次就把它收好,放着下一次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,现在它破了,因为一柄利刃;圣山之上,原本有一座风神庙,据说曾经气势恢宏,现在它只剩下一根倒塌的神柱,关于它何时、因何事没落,没有详细记载,也许是战乱,也许是天灾,也许,是人们改变了信仰,放弃了它。”荒伸出手,指了指祭台上摆着的牺牲:“那只最大的羊,他在昨天还是这片草原上最肥美的一只,享受着最鲜嫩的草,最精心的照顾,今天的他再也无法咀嚼最爱的草叶,因为他的灵魂已经回归上天,他不再需要凡间的食物……人世间最有趣的地方在于,你所知道的明天,也许不是像你设想好的那样——生、老、病、死,把这四段都走完的人生是最幸运的,等到垂垂老矣,在自己温暖的火炉边,静静闭上眼睛,但是,我们身处的这片土地,曾经是个什么模样?氏族割据,占山为王,大部族吞并小部族,今天贵为首领,明天,项上人头就被人挂在旗杆之上,被俘虏的臣民肝胆俱裂,胜利的一方亦不能放松手中的刀,因为他不知道下一个被挂上去的人,会不会是自己……东陆,南海,西域,北境,四者之中,我北境幅员最为辽阔,却是最贫穷,为什么?因为我们最彪悍的马匹、骁勇的男子汉,都被投入到无尽的部族争斗之中,他们年轻而鲜活的生命,被这样白白消耗,持续了一年、十年、看不到头……我曾经去到苦寒之地,我以为那里只有我跟我的人马在生存,让我没想到的是,我在那里遇到了其他居民,问他们,这里滴水成冰,如何存活,他们告诉我,寒冷是有办法抵抗的,但是战争和兵戈避无可避……这片大陆,满饮战火太久,他需要迎来一片统一,为了这个目的,我愿意承担一切!不知有谁愿意去坐一坐我的皇位,在锦缎华裘之下我放了一层荆条,欲带皇冠必承其重,马背上长大的人,不需要皇冠来装点,会让他看不清前路,但是要时时提醒自己,坐在上面的艰难……今天我举行祭天,一是遵循先辈遗训,二是我自己的私心,我焚烧了我所能找到的、在这次战斗中死去的将士们的名字,祭天仪式结束,他们将由僧侣们带上圣山山顶,诵经超度,尘归尘,土归土……而我将重建风神庙,一座像古书里记载的那样华美的神庙,直到它再次消亡……”


草原上的祭天仪式,总是在开阔之地,荒的声音足够洪亮,也总有人会听不清,只看得到台上的大汗神情慷慨,四下噤声,偶有一些词句,伴随着风,吹进耳朵里,进去就不走了,在脑海里盘旋着,鸟雀从空中划过,羚羊也许三五成群,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观察,因为他们占据了一片大好的草地。


荒让人牵来一匹马,把他带到刺客身前,大部分人跪着,看到动静,不明就里,荒的表情像每一个宽厚的君王,点着那匹马:“这片大地上尊我为王,但我见过的风景,也许比不上一只风餐露宿的鸟雀、四处奔波的羚羊,它们或感受风从翅膀间流过,或将春天的第一棵草含在嘴里品尝,我只是有幸坐在这个汗位上罢了……寺庙里有浩如烟海的书册,我一向敬重博学之人”他指指刺客:“大师今天教会了我不少道理,让我受益匪浅,我理应有所表示,请上马。”


北境的骏马以矫健闻名于世,哪怕它还很年轻,马蹄铁闪着锃亮的光,不知有没有磨合好,但这并不对它造成影响,浅褐色双眼闪烁着清晨露水的明亮,在众人的目光中,它轻轻打了个响鼻,抬起的头颅不免有些骄傲,它跃跃欲试。


红棕色小兽,带着他背上深红色的僧侣一跃而起,跑出一段距离,双腿是追不上的,只是那团红色太显眼,在澄澈蓝天和翠绿草原上,像炸开一朵花,这朵花在不停地移动,向远方移动,试图远离人们的视野。


“大天狗。”荒朝自己身侧伸出一只手,眼睛却没有看向他问话的人,深紫色眸子盯着越来越远的红色标记,它将很快消失在他视力所及的范围内。“你的箭囊里,有多少支箭?”


“回汗王,三十支。”


大天狗从自己肩上取下弓箭,交到荒的手中,他顺势将皮质箭囊往身后一背,角弓光泽圆润,细看上面布满横七竖八的伤痕,每一条都裹了包浆,荒命人牵来他的坐骑。


通体墨黑的骏马,没有一丝杂色,常年的历练,身负铠甲,让它筋肉紧实,跟天生的漂亮骨架相得益彰,它不紧不慢走到荒的跟前,目光没有停留在他人身上哪怕一瞬间。


众人闪开一条大道,像五彩斑斓的海面上,突然出现了一座桥,桥面不宽不窄,足够精甲黑骏一骑当千,马蹄踏过之处,惊起了鸟雀,跑开了羚羊,是通途,牢牢踩在脚下,是荆棘,挥刀斩断,亦不回头。


候在原地的众人,面面相觑者有,惊魂未定者有,故作平静面色惨白者,亦有,被矗立台上的大天狗尽收眼底,时间过得是飞快还是漫长,衡量标准并不一定是一分、一刻、一天,问心无愧与战战兢兢,度过的同一天,也许就不像“同一天”。


荒回来了,身上背着箭囊,握着角弓,手上比先前多了的是一条缰绳,缰绳属于那匹年轻的红棕色快马,它原先飞扬的鬃毛耷拉着,脚步零碎,眼皮好像突然变得很重,尾巴拖在身后,软绵绵摆动几下,被风吹开,像一团散在空中的蒲公英。


荒抛出手中的角弓羽箭,被大天狗稳稳当当接在手里。


“我把一本书里的内容记下,那本书便不需要再翻,动物在秋天长得肥壮,它们便成了我们的猎物……春天会过去,冬天会到来,夏天草色繁盛,秋天一片金黄,无论你愿不愿意,一切都在变化,没有什么能够静止不动、逃离轮回,哪怕是日月星辰,王权庙宇……每一件事物都有他的宿命,而当他走完了该走的路,便尘归尘,土归土……”


荒抚摸着骏马红棕色的头颈:“好马,让我追了挺远,就是年纪太小,小鹿应该带下去多练练。”


如果一个人的宿命拉开序幕,要伴随着许多人宿命的结束,这个人,要么是枭雄霸主,要么是灭世魔头,这两种人,本身就像宿命,什么时候出现,什么时候离开,他们所在的时代、在时代中生存的人们,都无法抗拒,就像天上降下风雷雨雪,你也许能躲进屋子里,打起一把伞,但是你不能阻止他降临。


漂亮的少男少女在草地上载歌载舞,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幻影是虚妄,匕首和血的气味被明媚的笑容代替,消失得了无踪迹。


火红的盛装、多彩的袖子在欢腾,燃烧,荒眼前跳动着的是舞服,看到的依稀是那年冲天的山火,山火在那个干燥的季节奔腾、蔓延,摧枯拉朽的火灾,终结于一场神迹般的大雨,据说与此同时,一道怒雷落下,半山腰上,孤独的神柱被从中间劈开,上面还系着写满经文的绢布。


来年春天,满目疮痍的荒山上,有嫩芽破土而出。


 


年少的时候,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巨大辽远。一粒不规则的砂砾从珠蚌里逃离,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棱角,于是拒绝成为珍珠,蝴蝶停驻在鲜花上,相聚时间虽短暂,却是等待了春夏秋冬的轮回,毡房内围上,绣满星河日月、四季更迭,大陆之间的距离不过是一根手指那么长,时间在空间里仿佛被放慢,长大是那么遥远的一件事,每天的愿望可能都不一样,不变的是想要暖夏长一些,再长一些。


荒在天不亮的时候醒来,他不是个贪睡之人,这种起床点并不特殊,他只是觉得困惑,在混沌或不情愿中醒来的人常有的那种困惑,这样的困惑,带有某种幸福意味,他从来不曾有过类似体验,或许曾经有过,只是像一场雪,降临之时再怎么盛大美丽,消失就是消失了,融进土地里,被泥巴覆盖。


他好像做了个梦,他不喜欢做梦,这个“不喜欢”也有两种意思:发生的次数少,不喜好。他的梦不是铁马金戈,就是寒冰刺骨,或者血光漫天,不适合沉溺,只想用力把眼睛睁开、苏醒,将焦灼和绝望留在枕头上。


这一个梦跟他们比起来实在太平凡,平凡得像一株牧草,被牛羊马吃了便是吃了,没有人回去回忆他,也许匆匆忙忙穿上衣服,开始一天的生活,也许皱皱眉头,在温暖的床上继续躺一会儿,荒为它醒来。


梦里有一首歌,他听不太懂是怎样的内容,曲调平缓,歌声比歌曲本身更平凡,可见唱歌的人并没有一把天赋好嗓子,随随意意懒懒洋洋,曲子便从他的嘴里涓涓流淌。


一目连带走了许多自己用惯了的东西,也留下了一些有他使用痕迹的物件:有一小块凹下去的枕头,微微扯开一角线头的被子,擦得很亮的铜镜,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,和带不走的书。荒不知道房里堆的书有多少是被他看过的,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时间,可以用寥落来形容,这样有限的相处里,针锋相对占了绝大多数,至少荒是这么认为,因为武器是他抛出去的,战场由他选择,一目连更像是迫于无奈,只能捡起地上的剑,只身赴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。


前两天夜里,荒无意中翻出几张纸,一目连是个好整洁的人,唯独喜欢把书册乱放。纸上的内容他看不太懂,大概是一些抄写的东西,字迹俊秀工整,纸张观感温润洁白,摸上去有点点酥麻,这样的一张纸让他从北境离开,回到遥远故乡,屋子里放满了用它们装订而成的书册,一目连看完一本书,总是忘记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,堆在书桌上,这个季节的草原很温暖,东陆开始炎热,他一边用折扇扇风,一边在心里期待着雪酪。


荒坐在床沿,眼前是毡房色彩浓烈的门,看到的是用木料精雕细琢而成的精巧窗棂,窗前有一丛花,蝴蝶扇着斑斓的翅膀靠近那株开得最盛的,他偶尔从书页间抬起头,会有蜜蜂嗡嗡嗡地前来叨扰。


他起身,简单整理穿戴,削下一大块羊腿肉,灌满一囊酒,割了细细的肉条,星辰把肉叼在嘴里,吞吃入腹。


“走了。”


星辰骑在荒的手臂上,荒骑着马,一路从黎明颠簸到天光破晓,身上落了微凉露水。他原本是想着寻个葱郁山崖,初遇时冷秋寒露,特意挑了盛夏送别,或许是意难平,醒来便改了主意,葱郁也好,荒凉也罢,刀山血海趟过,风戟霜剑挨过,名字在阎王殿的生死簿上去了又回,星辰在兵戈征伐中成长得羽翼丰实。


如琢如磨温润君子,和春花秋月和风细雨相得益彰,应该在那边温和富庶的土地上闲庭信步,北境有的,是数不尽的狂风暴雪,冷冬长夜,荒是利刃是重器,在冰与火之中淬炼磨砺出来锋芒与孤绝,却不能带上那块玉石,他太易碎了。


道路越发崎岖,布满碎石的崎岖道路上,有好几条相比之下更平缓的路,它们身在其中,本来也是蛮荒小道,这样一来像系在腰间的缎带,显得纤细优美,这是羊道,它们的四蹄,经年累月踩在坚硬粗粝的石头路上,不紧不慢,踩出无数条这样的路,当牧人在山里找不到方向的时候,看看脚下,如果有这样的小道,顺着走,总会找到出路。


荒坐在山上,咬开酒壶,麻绳系着壶塞,在兽皮壶身上随意地晃荡,他给自己灌进一大口,星辰闻到了好酒的香气,眸子一亮,伸长脖子过来要酒喝,皮质头套蹭在荒下巴边上,荒替他取下来,有熟悉的羽毛气味,伸手摸摸他的头,像抚摸自己的孩子,荒将壶口对准星辰的嘴喂下去,酒洒了很多,洒在草地上,也洒在荒的身上,夏风温暖,吹拂过每一寸大地,空气里飘荡着酒气,花草的根把酒吸收进身体里,采花的蜂蝶,翅膀懒洋洋地扇着,也许是醉了罢。


荒从手腕里小心翼翼取下一根长长的绸带,剪下一片皎洁月光的颜色,北境不产丝绸,它原来扎在一目连的头发上,绸带很滑,他还要多系一根粗粝的麻绳把头发固定,嘴里咬着的装饰物,现在被荒拿在手里,明明很轻,手上仿佛无物,韧性却不小,荒用佩刀将它一分为二,一根仔细地在星辰脚踝上绕了几圈,没有打结,将绳头别进去,带来的羊腿,割下上面紧实的肉,一根根送到星辰嘴里。


刚开始训练金雕的时候,不能把它喂得太饱,太饱了,它便想要飞走。年幼的星辰不存在“吃饱”这个问题,荒自己尚且风餐露宿,从嘴边硬给他挤出有限的食物,即使他成长到如此英姿勃发,荒还是觉得亏欠了他,系绸带如是,饯别酒亦如是。


荒猜想,自己可能不会是个很好的父亲,遭受过太多亏欠的人,难免总想要补偿,也许会对孩子很坏,也许会拼了命宠爱他,两者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,所以没有孩子,对他,对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小生命来说,或许是件好事。没有人能长生不老,所以帝王们一定要诞下子嗣,优秀的子嗣,永保江山稳固,但江山不是帝王的江山,秋月春风不为某个人停留,能够延绵不绝的或许是王权,但绝不是某个姓氏,某只血脉。


八年,荒把星辰在自己身边多留了一年,他要他做自己的见证,他做到了,荒不喜欢送别,他是说不出“再见”二字的人,他把老友喂饱,拍拍他壮美的翅膀,扬起手臂,金雕是天神的使者,天空中的帝王,帝王于帝王间不需要执手相看泪眼,他在山顶盘旋一阵,振翅飞入高远云层,那里,也许荒也不曾涉足,他的领地,是更神秘、更广阔的。


荒把剩下的酒喝干,将星辰带过的头套和酒壶,还有剩下的肉骨留在原地,也许野兽会叼走骨头,小动物将它们当成新奇的事物,玩闹一阵就散,也可能被喜欢收集的鸟儿带回巢穴,当成精巧的聘礼,又或者,没有谁注意到它们,身边莺飞草长,它们一直静静躺在那里,感受着白天的暖阳,深夜的露水,大雨的冲刷,冰雪掩埋身躯,直至身上也钻出花草,爬上青苔,与身下的大地融为一体。


 


秋天不是不美丽,只是夏天太过盛大、丰美、且短暂。人性本来就更偏爱求而不得之物,一切都唾手可得,那就成了庙堂之上的神明,或无欲无求,万般皆空,或脱下仙衣遁入凡间,将贪嗔痴都遭上一遍,故事里的堕神们都没有后悔,不知是红尘真有这么好,还是嘴硬,只知道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择,在看过许多痴男怨女后依然想要踏上这条路,至少在走下神龛的那一刻,是真心实意的。


荒在醉过去之前,脑子里的画面不是无尽黑夜,是一丛花,努力地生长着,终于长到比别的花都要高要美,被牦牛扯下来,变成嘴里的美味。荒笑这牦牛到底是蠢物,不懂夏花美丽,理应珍惜,而是随随便便当了果腹之物,笑罢,再看不远处,还有另一枝花,同样是热热闹闹地开着,把目光放得更远些,大地上都是这样的花草,被吃掉的那朵,相比之下没有这么特别,只因为入了荒的眼,便缠绕了他一个白天,手边仿佛总有花香味,花香入了酒,不觉辛辣,喝得口舌生津,难得有了醉意,不曾想,到了梦里还不放过他,愈演愈烈。


荒明明躺在毡房里那张色彩浓烈的床上,却好像被埋在了一张刺绣锦被里,软绵绵的,像睡在云中,有一种不太熟悉、又亲切的舒适感,充满了理所当然的矛盾,他做了梦会很快醒过来,当下眼皮沉重,只想在云堆里继续赖着,这便不是梦境了。


他开口,声音朦朦胧胧,与平日里的冰河铁马相较,不说天壤之别,也是相去甚远,仿佛是蜂蜜佳酿为他的嗓子裹上一层糖衣,混在酒气里的甜。


“是谁?”
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
轻轻的四个字在耳朵里绕一圈,昏沉的脑子被什么东西软软的拍打,那些丝丝缕缕的情绪一下子全部苏醒,迅速织成一张大网,略过了许许多多的过程,眨眼间,便从根丝片缕变得密不透风,将荒整个包裹住,动弹不得。


荒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,他伸出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视野里唯一的那根浮木,一目连抓住那只手,划破了深黑的夜色,荒骨节发白。


“一目连?一目连……”


“我回来了。”一目连用手背蹭蹭他的脸,不知他是梦是醒,荒翻了个身,放开攥着他的那只手,一目连白皙手背上留下浅红指印,只是在黑暗的环境里里,看不清。


荒的手掌很大,马鞭刀剑风霜雨雪,在他的手上留下薄茧和细小的伤痕,年复一年,皮肤变得粗粝,摸在一目连脸上有轻微的磨砂感。


他有很多话想要说,很多事想要问,张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被噎住了喉咙,只有对方的名字能够幸免,他抚摸那张脸,真真切切的温暖,柔软的发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,微凉。


“一目连……”


“荒。”


荒摸了他的脸,他的头发,仔仔细细,好像失去光明的人,在黑暗中丈量这个世界,描摹着身前的人:下颔角线条明晰,皮肤下的骨头像山峰的边缘,不小心就要掉进万丈悬崖,鼻尖有一点点凉,这里的夏天,不比东陆,昼夜温差不小,嘴唇上浮起薄薄一层皮,是懒于喝水的结果,眼睛下面也许有一圈青青的颜色,因为日夜兼程赶回来,颠颠簸簸睡着,迷迷糊糊醒来,自己的毡房没有换过地方,不然他还要再多找一会儿。


荒的手指顺着向两旁抚摸,一目连的耳垂上空荡荡,两边都如此。


“耳坠呢?”


他的脸在夜里看不太清,声音中有浅浅的抱歉:“我留给父亲了,他说,算个念想。”


荒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马上做出反应,只是把身体往一目连的方向挪得更近些,特殊的焚香味恍如隔世,熏得他眼眶疼痛。


此时接近黎明,是黑夜的顶峰。荒伸手摸索着,从自己耳朵上取下一只耳饰,再小心翼翼把那枚金环戴到一目连厚实的耳垂上,金环有些重,荒轻轻把手放开,耳垂微微有些往下坠。


“这个,跟了我很久,你别再弄丢了。”


“好。”


夜里,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脸,荒感觉到一片柔软的皮肤靠在自己手背上,一目连很困,他终于能好好睡一觉。


 


一目连回到草原的时间正好,抓住了夏天的尾巴,几个月里,河水暴涨,原本裸露在溪水间的石块,如今遍寻不见,以为是找错了地方,经人提醒才发现,路没有记错,枯水期,只有浅浅的水流过,圆润的石头露出它大部分身躯,被自己误当成了小溪。


他随意往地上一躺,夏日里的绿草,每一根都吸饱了阳光雨露,努力朝着天空的方向生长,身下像铺了块长绒地毯,厚实,绵密,似乎能够给你一个好梦,一目连没做梦,他睡得很好,也许这期间有路过的小鸟,站在盖住他脸的书上叽叽喳喳,弄得他有点痒痒,但不足以吵醒他,直到一层一层的树影将他的身体遮住,直到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,一目连才恋恋不舍从地上爬起来,想起荒出门前交代过他,晚上有个小聚。


“不许……呃,别迟到了。”


这里的生活似乎和以前一样,又似乎不一样。


一目连急急闯进毡房,迎面看见荒光着的背脊,一道显眼的伤痕,横在他健壮漂亮的肌肉上,长长的头发半湿,还在往下滴着水,两人四目相对,一目连不知该进还是该退,楞楞站在原地,紧了紧手里的书。


他的那一点点不自在,荒看在眼里,便消磨掉了自己的那点不自在,如果此时的他没了这点矜持做派,那他便不像一目连,只是有着这个名字的另一个人。


“进来。”


一目连在房里的一张软垫上坐下,手里还没放下那本书,他需要一个能拿在手里的物件,假装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上面,眼皮时不时抬一抬,荒背过身,裸露的皮肤,总有那么一小块被烧着了似的烫,这烫也是相对而言,确切地说,是一种暖,暖得冒出小火苗,直挠心口。


目光到底还是撞上了,一目连长长的睫毛像被打扰了的蝴蝶,好容易开了口:“我现在换衣服。”


荒慢慢换上衣服:“你这样就很好。”他转过身,没整理好的领口露出一块皮肤,是被阳光抚摸过的颜色,走向一目连,一目连站起来,他看荒的时候,总是要抬起头,荒弯弯腰,眼睛几乎与他平视,把他怀里的书抽出来,随手放到一边。


“今天不用出去,就在这里。”荒顿了顿。“只有你我。”


一目连是想笑笑的,只是觉得如果笑了,跟当下不符,便将心思吞回肚子里,点点头,应一声“嗯”,这点头,在荒的眼里是若有所思的,从某些方面上来说,也没错,便命人将酒食送进来,热气腾腾,焦香扑鼻,原是备好的。


一目连食量一向不大,荒把肉撕满了一个盘子,手上沾了油腥,铜壶里放好了条热帕子,拎出来,擦擦手。一目连碰了酒,脑袋便晕乎乎,瓷白脸上爬了绯红,也不懂得收敛醉意,笑是藏不住了,温热的呼吸轻轻喷在荒手背上,挠得那块皮肤升起一阵细细的瘙痒。


“你再加几瓣黄菊,更去油腻荤腥。”


他怕是忘记了北境没有家乡那种花冠巨大的黄菊,荒明白一目连是没有等到菊黄蟹肥的时节,回了他的草原,等于是跟那种滋味告别,这次的告别,很可能就是永远。


一目连这般敏感之人,喝醉了却迟钝得厉害,恐怕把他扔在门外一个晚上,他能就地躺下睡着,荒得以细细端详他,一目连有羊羔的气味,挨得近了,嗅得到奶香,羊羔是顶细腻的,有人走动,他微微探出头,露出一双湿漉漉大眼睛,两瓣嘴唇饱满水亮。


这只羊羔,是翻越了千万里回到他身边,纤细的腿,在这片蛮荒上踩出一条道路,踏过山川湖泊,跨过初春暮夏,弯弯曲曲。


荒轻轻拨开几乎被一目连吃到嘴里的头发,发丝也像丝绸,握在手里很顺滑,不敢用力了,怕它们不小心就滑出去。


“你的家乡,不坦诚的人,会受到怎样的惩戒?”


一目连在啃着那根羊腿骨,说是啃,不如说是玩儿,放在嘴里,用牙齿细细地把上面剃不干净的肉撕下来,说话也舍不得放下:“你是很坦诚的。”


这回答是荒没料到的,不知是夸他,还是讽他,或者像先前那样,根本是喝醉了说胡话,讲出来的句子,都不做数的,荒看着那根羊骨头被他握在葱白手上,含在嘴里,觉得很多余,抢过来放在一边,一目连反应慢了半拍,转过脸,堪堪扫过荒高挺的鼻梁,深邃紫眸是不见底的湖,接住了从悬崖上跌落的身子,一目连觉得自己脚下好像有悬空感,踩在了云上,心砰砰地跳,没有了承托。


“说谎的人,要吞一千根针……”


荒知晓一目连大概是喝醉了,说出来的话没头没尾,剩下的话题,荒决定暂时化开了在酒里,喝下肚去,有些问题,他固执地想听清醒的回答,笑得便有几分自嘲,宴席是自己备下的,现在却想起来对方的酒品堪忧,一下竟也忘了自己原来想问些什么,把杯子里的烧心酒浆灌进喉咙,没有吞干净,却有两片湿润温暖之物,贴上他嘴唇,时间很短,一目连像偷了嘴的孩子,想用手擦掉嘴角留下的“罪证”,被荒伸出的舌头舔干净。


“我猜猜,你现在,是要开始吞针呢,还是把原本吞进去的吐出来?”




草原马车




“一目连,你什么都好……”荒扯了条毯子盖在两人身上,一目连身体还热着,把手臂放在外面,强行被荒放进毯子里。“但是你为什么喜欢一个傻瓜?”


是了,他是个傻瓜,一定要问他那种愚蠢的问题,逼着他回答,荒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害怕,害怕他不是为了自己才回来,是为了那点本来不该由他承担的责任,所以他放他走,像鸟儿属于天空,骏马奔驰草原,游鱼回归江海,他是那株兰花,应该栽在精致雕花的骨瓷盆里,殊不知,空谷方能长出幽兰,在幽深之处,他的香气就像一束光,荒再跌跌撞撞,总能找到他。


一目连恢复一点力气,翻过身抱紧他,把脸埋在荒的颈脖间,嗅他皮肤上温暖的气息:“谁说我喜欢你?”


荒挑挑眉,刨根问底的毛病刚刚说要放下,又提回了手里,没等到他发难,一目连轻轻开了口,他的家乡话软软糯糯,那个词本来就是颗糖,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蜜,落在荒的耳朵里、心里,在整个身体里荡漾开,他嘴里就尝到了苦涩的汁液,前半生遭受的艰辛折磨,被他柔声细语安抚,突然就流了出来。


荒紧紧搂着他,一目连也贴在他身上,他们看不见对方的表情,却深深地明白,在过去的日子里,他们没有哪一刻,比此时更知晓对方的心意。


 


小鹿的头发没怎么修剪,长得有些乱蓬蓬,远远看像一把秋天里的篙草,倒是比它们油亮些,他挠挠头,发带换了根新的,蜜糖色圆眼睛里写满迷茫。


在小鹿跟前,那个只会说不太流利的官话、头发像麦浪、湛蓝眼睛的男人在手舞足蹈,袖子里好像藏了个百宝箱,鲜艳鸟羽、玻璃蝴蝶一一展现在他面前,小鹿看了半天,握着的小拳头敲敲自己手掌,点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

马可曾经来过一趟北境,是多年前的事了,也是这样的天气,那时候他比现在灵巧,官话会的却不多,只好走马观花,没有如愿见到传说中遮蔽天幕的雪景,很是遗憾,眼前骑马的少年好像能明白他的话,两撇小胡子向上翘,谢天谢地,他饿坏了。


小鹿知道他一定会叫会挣扎,把他捆好了堵住嘴,颇有先见之明,马可不明白,一个看起来那么瘦弱的少年,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,把他像打包行李一样扔到马背上,他听不懂北境语,一个都不懂,叫天不应叫地不灵,他想自己现在所遭受的,不应该是一个使者应该获得的待遇,这简直是对待食物,是了,都说北境风光奇绝,却是一片最神秘的大陆,脚下的每一步,都有可能是人类在这块土地上的第一步……自己会不会也是第一个被五花大绑上马背的来使?嗷不,他发誓自己没有恶意,只是带来的人没有跟上自己,走散了,不然还说不定谁绑谁……不不,不可以这样想,他是和平的使者,是一只白鸽,但不是能拔光毛下水煮汤的那种!


前路漫漫,他脑袋耷拉着,飞起的黄泥土被他吃了一嘴,胡须造型也坏了,不知道前方有怎样的事情等待着他,他心中充满绝望。


另一边的大帐里,一目连安抚着西域使团,他们的大使已经失踪两天,现在是秋季,山里的走兽们开始储存过冬粮食,或脂肪,把自己吃得肚子滚圆皮毛光亮,冬季太漫长,食物匮乏,必须在严寒来临之前有所准备。


荒听不明白使节们的语言,整个北境,大概只有一目连能跟他们沟通,还要把对方说的内容转告给荒,两天下来口干舌燥,灌了多少茶也不顶用,喉咙要冒出火,这个大使似乎跟一目连认识,在东陆呆过一段时间。


“为什么如此马虎的人能成为使节?”荒私下抱怨,一目连声音变得沙哑,他让莹草给准备了汤药,味道不太好,看他皱着眉喝下去,把药碗放到一边,想为他的老朋友解释两句,被荒捂住嘴。


“行了,你嗓子不舒服,先暂时把精力留给那群叽叽喳喳的西域人吧。”


一目连抱歉一笑,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,他太累了,在荒的怀里睡得很快很沉,荒的下巴靠着他额头,决定等这件事解决了,让一目连也教教自己那些稀奇的语言。


小鹿掀开大帐的门,里面坐着大概十来个穿着打扮跟自己带回来的男人风格统一的人,把那人从马上卸下来,马可常年在海上航行,风浪见得太多,倒是没吐,只是饿得有点虚,硬撑着站稳了,没有告小鹿的黑状,就是看见桌子上摆放的奶茶,眼冒金星。


荒小声跟一目连嘀咕:“这位大使,是不是也和山里的熊一样,要多吃点过冬?”


一目连想笑,又不好意思,硬是憋住:“放你饿两天,你要把我都吞了。”


荒舔舔嘴唇:“你这么一说,我确实‘饿’得很,今天晚上你喂喂我?”


一目连明白他又拿自己取乐,别过绯红的脸,故意不看他,马可把肚子填得饱饱,站起来感谢汗王,动作略夸张了些,从口袋里落了一个晶晶亮亮的东西,是一只制作得栩栩如生、翅膀几近透明的玻璃蝴蝶。


“这是玻璃。”一目连说给荒听,荒点点头,轻轻碰一下蝴蝶触须:“我认识它,老朋友。”


拖着大翅膀的蝴蝶在他手中晃动,好像风一吹,它就能飞起来,飞过寂静的秋,飞过这片草原,飞过麦浪色卷发、湛蓝眼睛的年轻人眼前,飞过雕花窗棂,带走小男孩儿用软糯嗓子念的花开缓缓归,他还不太能明白诗句的意思,一直飞一直飞,飞到睡着的少年肩膀上,他拥有一双紫色深眸和倔强眼神,未来,他还会拥有一个更广大的世界。


荒难得发呆,一目连碰碰他手臂:“你睡着了吗?”


荒笑笑:“似乎是睡着了,我好像做了一场梦。”


一目连偷偷握了他的手:“现在梦醒了吗?”


“醒了。”荒的手把一目连攥得更用力:“我眼前的现实,真比梦境更美丽。”








end

替代色

可爱的故事,令人向往。

北望司:

喜欢买口红的妹子估计很多都会研究大牌口红的替代色吧。

隔一阵就会有新的爆红色号,人鱼姬啊脏玫瑰啊……其实真的买回家就发现也就来来去去那几种颜色。那时候我疯狂喜欢人鱼姬,但实习工资很低,只能去找替代色。

快递送到的那天是暴雨天,我冒着雨下楼去拿,回去的时候,不当心在楼梯上滑了一跤。

她正好从楼上下来,像是要去约会,打扮得很漂亮。我一辈子都没那么狼狈过,趴在那痛得眼前发白,快递盒一路滚落下去。

她把我拉起来:哎你是三楼的姑娘?没事吧?

 

她叫楚楚,住在四楼。我是租房,她家就住这。

 

为了送我回屋,楚楚索性鸽了约会。什么约会啊。她说:就是家里三姑四婆介绍的,我说了今天大暴雨不想去,想改天,他一定要我去,说什么“平时很忙”,去他妈的。

我们俩就这样认识了。楚楚平时打扮很随意,宽宽松松的T恤加上棉布热裤,耷着双拖鞋,吧嗒吧嗒下楼来找我:老晴老晴你下班了没?出去撸串不?

下班累成狗的我总是陪她去,女孩子就是这样神奇的动物,不管多累,只要和另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出去吃吃喝喝,就能满血复活。

楚楚是自由职业,在家接稿画画。我们出去聊天,要么骂傻逼甲方,要么骂傻逼老板,骂完了开开心心聊最近什么粉底液红什么口红好看,再互相安利在追的剧和游戏……

认识了小半年,不算太久,但特别合得来。加上楼上下邻居,大家时常串门。楚楚喜欢带着自己的化妆包过来替我化妆:那天看你买了人鱼姬,还以为你也会化妆,原来是个口红派吗?

所谓口红派,就是像我这种,以为涂了个口红就算化妆的人。虽然听起来很离奇,但在认识楚楚前,我唯一用过的化妆品只有口红。

她吃吃笑:那你一定是个很乖的姑娘。

差不多就是……小时候用功读书,长大后继续用功读书找工作,大学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打扮。家长都说,坏女人才会想怎么变漂亮。

楚楚笑得在懒人沙发上打滚:我爸妈也这么说的!他们是不是用同一个父母发言bot的啊?

 

楚楚说话的时候,喜欢枕着一条胳膊,这样侧躺着看人。她的脸小小的,眼睛生得细长,像只小凤凰。

 

我是在第二年夏天恋爱的,对象是同期进公司的同事。

第一次谈恋爱,激动得晚上睡不着,翻来覆去等他短信。楚楚把我手机屏幕盖住:你有多喜欢他啊?说来我听听。

我怔了怔:他追我……

楚楚:他追你你就答应了?

第一次嘛。我把手机抽回来,继续给他发消息。

 

下了班,我叫上楚楚,三个人一起去逛街。逛到柜台的时候,我们又想去试口红。

男友站在柜台外等我们:你逛了又不买的。

楚楚笑了:你给她买?

男友:傻啊买这种口红,都是营销陷阱。小晴你上次涂的那个替代色,不是和它一模一样吗?

我想了想,也是,把口红放下了。

她拉住我的手:就这支,挺好的。你不给她买,我给她买。

男友继续念叨营销陷阱真好骗女人的钱。大概是听烦了,楚楚扭过头:兄弟,谁都知道这是商业包装,不是只有你知道,买个开心不行?

男友和她较真了:那你肯定没看过那条分析,叫轻奢陷阱。我转给你……

楚楚:没那么多想法。她喜欢,我就买了送她。简单不?

男友:小晴没说她喜欢。

楚楚:她喜欢,你是要她拿个扩音器对着你喊“她喜欢”,你才知道?

算了。我拉拉她:男孩子就这样,木木的。

我看他活络得很。她说:知道什么姑娘好追,什么姑娘好搞定。

 

 

她的预感也没有错。过了一个月,男友选了公司新的女实习生,提分手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:她没有那么多物质的想法。

就像顿悟般,我突然明白了楚楚的那些不屑。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,他并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来追我,只是因为觉得能追到我才来追我。

分手时候,我一点都没有觉得他不喜欢我了——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喜欢过。我们对彼此来说,都是可以随便丢掉的替换色。

 

有过被甩的经历,老晴也要变成坏女人了呢。楚楚说。

我们在附近的甜品店里,我看着玻璃门的反光:要不要像电视剧里的反派女一样,画个好看的大浓妆啊?

楚楚:不是因为坏女人要好看,是因为好看的女人都会变成坏女人啊。

好看的人容易吸引坏人,遇到的坏人多了,很多事情就看得穿了。

这大概就是好看的代价。

 

我渐渐记得楚楚习惯的动作,比如喜欢趴着看我,一起走在路上的时候,她会把手拉在身后,身子前倾,低着头笑。

 

过了一年,我被公司调去新的城市。楚楚帮我搬家:以后我过去看你,那时候你估计就有新闺蜜了。

 

我也以为会有,但是没有。我在新的城市生活,并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了。

每一支口红都有替代色号,很多人无可替代。

 

之后又被调走,在一座座城市之间居住,工作。有天午休和同事在路上看见一对情侣,那个姑娘在男孩子身边笑,动作和楚楚一样。

我说,我有个闺蜜,走在我身边也喜欢这样。

同事看了一会儿,然后很笃定:那她喜欢你。

我平静听着。

她说,女孩子只有和喜欢的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这样。手拉在身后,低着头笑。女人很神奇的,有时候,你误以为对方是闺蜜,其实只是没意识到自己喜欢她。我们很会藏心事的,女人的心事只有女人看得出。

 

女孩子是那么千篇一律的动物,又是那么独一无二。


星星与甜橙:

终于降温了,可以做面包了(连续两周面团放在屋里半小时就彻底馊了)。这款脆皮乡村牛奶全麦吐司号称“职业女性闺蜜面包”,因为醒发只需45分钟(热天35分就够),烘烤40-45分钟,准备工作6-8分钟,一条loaf,单身姑娘可以做一工作周的三明治,用块茶巾盖一下就可以保质4-7天,早餐涂各种酱或代替晚餐的dinner roll也很赞,还可以等量减粉换添任何喜欢的坚果补充omega3。
【从小就喜欢玩面粉和酵母到底是什么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