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abriel

雪国

一块饼:

1.

【粉雪 粒雪 绵雪 水雪 硬雪 糙雪 冰雪】①

 

2.

一目连的火车晚点了,因为途中下起了雪。他出生在南部,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迁居海外,说是迁居,户籍却在家乡,所以,不管他在那些国家呆一天还是一年,身份都没变,是一个行色匆匆的外来者。

一年多前他终于回到本国,也还是为了工作。

这是一目连第一次来到雪国。

他去过许许多多的地方,见过许许多多的雪,只有这里给自己起名叫雪国,口气实在不小,所以这里为什么叫这样一个名字呢?他心里还是有些好奇的,总不该毫无缘由。

车窗外的雪势越来越大,景物停留在眼前的时间也渐渐变长,但依然是在行驶着的,直到相距雪国车站一公里左右的时候,这列火车终于停止了前进。

“今年的雪下得真早啊!”

一位列车员站在一目连的身边感慨,他放下手中的书看着窗外,并没有发现此处的雪跟别处有什么不同。

会不会只是因为我还没注意到?他想。

不知道火车何时才重新开动,这里离目的地不远,他想过要下车,只是如果他下了车,那别人会不会也跟着下?并不是人人都能保证自己在这样的天气里能够通行无虞,比如说坐在他对面那位不停咳嗽的老妇人……还是罢了。

当他再次从书本里抬起头,发现时间又过去了两小时,火车一丝一厘都未移动,而雪在他没有留意到的时间里,悄悄给大地铺上一层厚厚的白色地毯。

当列车员的热茶都不能将大家的抱怨堵上的时候,广播里响起了列车长的声音,他对乘客表示抱歉,但火车短时间内确实不能继续行驶,如果有在雪国下车的乘客,可以自行选择继续等待,或者离开。

一目连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箱子。

雪国的站台上,空无一人,连列车员都躲到办公室里取暖,一目连从放置报刊的架子上拿了一本免费的旅游手册,里面附带地图,和雪国的简介。

但站台没有人。

他跟对方之间,一直通过第三者进行联络,名字都是不曾知晓的。

他正思考着下一步,一位穿着厚重外套的工作人员跑上前,原来是列车长通知了他们,会有一些乘客步行到这个车站,让他们准备些热茶。

一目连没有喝茶,他要了一把伞,也许那个人在外面等他。

但外面也没有人,外面只有白茫茫一片,车站旁的公交站牌被雪遮盖住上半部分,他只能看到一半的站名。

一目连翻开手里的小册子,尽管带了手套,手指还是微微僵硬,他念出简介上的第二行字:

【粉雪 粒雪 绵雪 水雪 硬雪 糙雪 冰雪】

原来是这样啊,雪也能有如此多的分类吗?

一目连从来不曾注意。于是他看着眼前飘下的雪、落在地上的雪、挂在伞边的雪、他目所能及的一切雪。

你是粉雪吗?还是绵雪?

他接住了一片雪花,数它的瓣数。

一二三四五。

“这是冰雪。”

一目连身上被投下一小片阴影,他抬起了头。

眼前的男人显然比他要高大,眉眼双唇都像被浇上了月光的刀锋,在这样的天气里,穿着羽织出门,深蓝色羽织,腰带是午夜一样的黑,只有那条围巾是釉红色,与其说是因为围巾太长,所以在他脖子上被缠绕了一圈又一圈,不如说是它根本不可以跟雪接触。

那样的红,一定会把雪烧起来的吧,所以必须要受到这样的管束。

“我叫荒。”

眼前的男人作了自我介绍,他站在雪地里,他的深蓝色羽织织着暗纹,他收服了一团火。

一目连取下微湿的驼绒手套跟他握手,荒的手指冰冷,手心却是温热。

“一目连,请多指教。”

“咔”地一声在一目连头顶响起,他借来的伞坏了,卡扣断裂,落在雪地里。

雪就落在了他头上。

 

3.

一目连这次的工作需要跟荒搭档,他们要‘清除’掉一个人,他叫八岐。

一目连此次的工作要‘清除’掉两个人,一个他早就知道名字,他叫八岐,另一个,在雪花融化掉一瓣时知道了名字。

他叫荒。

 

4、

雪能让火车停下,市内交通就更不在话下了。荒是步行过来的,木屐踩在雪地上发出“沙沙、沙沙”的声响。

“贵客到,所以‘雪国’下了一场雪来迎接。”

“那真是十分热情啊。”一目连苦笑。

荒的伞很大,两个人用,足够了。身体互相挨近的时候,他身上传来干燥的柏树和香衫气息,一目连轻轻呼吸一口,吐在雪地里,化成一小股白烟。

“可惜伞坏了。”一目连有些发愁,因为这是从车站公共伞架上拿的,架子上贴着“用后请归还”,还是张手写体,这是需要归还的东西,可它坏了,他得买把新的送回去吧。

“荒先生,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卖伞的店铺?”

“嗯,有的吧。”

“不过不在这附近,距离这里还有些路程。”

荒步伐平稳,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刚刚好,留在雪地上的脚印,前后相差无几,仿佛两脚之间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红线②,一目连提着行李,得把脚步迈得大些才能跟上。

“就快到了。”

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条小巷,小巷的宽度大概能让一辆车没有什么顾虑地进出,如果只是这样,那它就太普通了,跟其他小巷没有什么区别,但在这条小巷里,从家家户户的屋檐处,延伸出一片用木头做支架、上方覆盖着结实织布,看上去类似遮阳棚的装置,这就是“笼阳”,但它一开始并不是为了遮阳,而是为了在这样下了暴雪的天气里,邻里也能够出行无碍。它诞生于生存的智慧,又被热爱生活的人们发扬光大。几乎每一家的笼阳都不一样,有的色彩繁复,有的素净底色,在角落里不经意描绘有一朵花,有相连的几家是饱和度很高的大色块,远远望过去,是彩虹的颜色。

由于天气太冷的缘故,笼阳下的店铺都关上门,但没有上锁。

荒走进了这里,收起伞,一目连猜想他伸伸手,能不能够到头顶上的布?雪国的冬天,夜来得更早,太阳不复圆大金黄,挂在西边的高山顶上,像一片倒扣的弦月。

各色“笼阳”从他们头顶一一掠过,像一群低飞的鸟儿,将黑夜更早地带到两人面前,街上偶尔路过几个行人,步履匆匆,手放在口袋里,或抓紧了衣领,拉开某一扇门,有温热的气息从门后扑到街面,又很快消失不见。

橘色的光从屋内透出,是一家小小的料理店,店铺不大,只有一排长长的座位,紧挨着坐满了人,却能一眼从中分出谁跟谁作伴,谁又是孤独一人。

一目连搓了搓手。

“您需要吃些东西吗?”

荒特意停下来问他,他忙摇头:“没有,请继续吧。”

他要赶在预定时间到来之前住进旅店,如果动作快些,应该没问题。

小巷很长,比想象的长,由于崎岖,一眼望不到头。天黑得很快,路灯稀稀疏疏,在雪地里亮着。

伞铺在巷子的角落里,门仿佛许久没开过,灰扑扑,如果不是荒领路,一目连根本不可能找得到这么个地方,甚至无法注意到这里有家店铺。

上面贴着“店休”,墨迹和纸张都是新的,看样子刚贴上去不久。

“荒先生,请问,这里没有其他的店了吗?”一目连问。

“没有。‘雪国’太小了,伞的需求并不大。”荒说。

一目连叹口气。

“已经这个时间,我家就在前面,不介意的话,用了晚饭,我送您去旅馆。”

荒说话时语调平静,没什么起伏,眼睛看着一目连,一双眸子像月光下的井水,井里还倒映着月亮,天上的月亮和井里的月亮,一起照映在他身上,这月光是被施了魔咒吧,它是烫的,把一目连烫着了,暴露在光芒中的皮肤被烧起来。

一目连眼睑低垂,窥见荒脚上的红线垂下来,丝毫不乱,朝着一个方向不断延伸,他抬起头,跟荒的目光相撞,他的双眼是被月光吻过。

一大团漆黑的影子跟在一目连身后。

夜色更深,在遥远的天边有稀疏的几颗星星,是聊胜于无的装饰。

天上,根本没有月亮。

 

一目连再一次从温暖的被子里起身,披上外套的时候多少有些懊恼。他最终没去成旅馆,荒打了个电话,把他的预约取消。

洗手间在走廊的另一头。踏在这条走廊上,要小心,因为会发出声响,但无论一目连怎样轻手轻脚,地板总是吱吱呀呀。这座宅子有些年头了,拉门的把手上有了一层包浆,但是这声音与年头无关,它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设计的,为的是提防不速之客。

一目连住在二楼,二楼只有他和荒,这一晚上来去几次,荒的房间里都毫无动静,他稍微安心,至少今晚,他们之中还有人能睡个好觉。

希望这是今晚的最后一次吧。他往自己的房间走,打着哈欠,着实也困了的。他路过书房,门突然被拉开,里面站着荒。

“还没睡?”是荒开的口。一目连不太希望让荒看见自己这个样子。因为他没有特别带上睡衣,身上的这件是荒从角落里翻出来、属于他的少年时代,月白色缎子,肩胛处绣了几朵小小的雪花,散发着厚重的柏木香杉气息,和没那么重的灰尘味道。

“你来回走了好几次,住不惯?”

原来他听得到,一目连有些沮丧。

“没有没有,承蒙荒先生招待了。”他摆摆手:“是我自己的原因,真的十分失礼。”

这所宅子里的冬天,无法像在普通房子里那样,穿很少就可以到处走。一目连畏寒,他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发抖,越这么想,反而比先前抖得都要厉害。

“很冷吧。”

荒笑了笑,他不常笑,沉默的时候是一片雪,笑起来成了将倾明月,是不能多看的。

他不是在笑一目连。

“这所房子,很早就有了,它一直是雪国最大的一座宅院,但没什么用,除了大,一无是处。”

“它还是很美的。”

他们路过几扇门,每一扇门上都绘制着画,每一张都不同,把手的材质也随装饰的内容而千姿百态,有的是象牙,有的镀上金箔,也没有哪两个重复。

荒的卧室到了,他并不急着进去,转身看着一目连。

“您是否不太能喝酒?”

一目连身体很冷,唯独两边面颊是红的、烫的,像经历了一场大汗淋漓的运动之后的气喘吁吁,先前在镜子里,他也看见了自己这副模样。

“是啊。”

这毛病天生跟着他来,甩不掉治不好。今晚的酒劲还没过,在温暖的房里还好些,走廊上有些凉,待得时间长些,头又开始晕起来。

荒的衣服上,柏木和香衫的气息是暖融融的,不像一目连因为衣衫单薄,显得这般萧索,他忍不住,低头打了个喷嚏。

“您是不舒服吗?是否需要休息两天再上路?”

“我没有事的。”

一目连往后退,离荒远了些。

“明天就动身,也没问题的。”

他转过身,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变得更响了:“我休息了,晚安。”

雪国的月亮不似那般高远,落进院子里的那盆清水里,却是一目连不能接近的。

它一碰,就要碎了。

 

5.

荒让司机送他们去车站,一目连独自坐在后排,荒不跟他说话,他就一言不发,眼睛静静看着窗外。车窗上雾气弥漫,他伸出手指在上面涂鸦。

一目连眼前的景色半明半昧,在他画的雪花里,世界是清晰的,其他地方模糊不清。雪国的街市上,店铺与民居也是不分彼此的,有些一楼做商铺,二楼住人,一目连似乎看到了在一家的门前挂了好几把伞,他靠近荒的座椅:“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一家伞铺。”

荒没有回头,也没有往外看:“雪国只有一家伞铺,我们并没有路过那里。”

是这样的吗。

一目连没有深究,坐了回去,他原来画着雪花的地方,已经被重新覆盖,只剩一个朦朦胧胧的残影。

他们出发得比预定时间要早些,一路上很顺利,不下雪,电车可通行无碍。松树墨绿色的针叶上栖息着无数白色的、棉絮似的雪,有一些果实滚在地上,它们里面已经空了,像散落的一座座小塔。

一目连捧起一小堆雪,撒盐一样让它们往下落,指间浮起透明的红。

“这是粉雪和粒雪。”

“嗯?”

“《旅行手册》。”荒凑过来,冬天的气息呼在一目连手上,烫着了他的耳根:“【粉雪 粒雪 糙雪】那个,粉雪和粒雪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一目连点点头。

他手里已经没有了雪,手套上挂着几颗水珠,在阳光下,每一颗都有好几种颜色,退到阴影里,就恢复了本来面目。

眼睛的余光里,荒并没有在看他,于是他胆子也稍大了些,扭过头去看他,想不到荒的脸也转了过来,是一场尴尬的四目相对,一目连的视线不凑巧地被他整个遮住,远处传来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。

“……我们的车来了,荒先生。”

砖红色的电车,吱吱呀呀晃进了月台,车皮上有一些锈迹,倒还是很干净的,好像一路燃烧着,破开了白茫茫的世界而来,轨道是给白雪大地绣上的银黑色的滚边。

一目连带来的书没有看完,还差两个章节,在他面前摊开着。他看几个字就看看窗外,抬头的时候,眼睛会略过坐在对面的荒。

他从昨晚开始,就没有主动跟荒说过一句话了,书页被他玩弄出一道白色折痕。书是在来雪国之前临时买的,跟着一目连的时间不长,油墨尚新,并不驯服,一不留神,食指被划开一道伤口,小小的血珠冲破皮肤,他低头翻找纸巾,对面递过来一块白绢手帕。

“荒先生,我们还需要多长时间到目的地?”

正常情况下三个小时,如果雪太厚,时间不定。一目连是知道的。

“很快,一个多小时。”

“哎?”

荒看着他的眼睛,轻轻笑了笑:“你一直是这样的吗?”

“哪样?”

“马虎。”

“……”

他后知后觉,荒并没有对他说他们这是去哪里,而他也错过了无数个确认行程的机会,拿到车票没有看上一眼,在车站茫茫然地发呆,似乎不会听了也不会看了,只知道跟着眼前的这个人,在雪国之前的一切仿佛都被清洗得一干二净。

不该是这样才对,但事实上,他是如此轻易地被对方牵着走。

荒伸出手,在他眼前晃晃:“我看时间还早,想带你去温泉。”

 

他们的车程比预想的时间要长。刚下车,天空就飘起小雪。与其说是雪,不如说是冰晶更合适,一粒粒洒在头发和身上。

荒替他接过手上的行李,旅馆距离车站还有一段路程,他们上了一辆市内电车,橘红色车身,顶着一头白雪,随着车辆的行驶,雪扑簌簌往下落。

北地原本的色彩太淡了,淡的天空,淡的雪,他们的车越开,下车的人就越多,到了后面,渐渐没有人补上,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
一目连尝试着推开车窗,推不开。

他不想去了,哪里都不想去了,连同这个任务一起再见吧。心里的火气不停往外窜,他手心渗出汗珠。

“您晕车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他颓丧地坐好。不管什么动作都能引起荒的注意,他何必再费神。

近处的山上,积雪因为车辆的路过而颤抖。

下一场大雪吧,最好大到把这辆车一起埋葬。

一目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。

“成年人总是被工作和家事占据。”

一目连抬起头,荒看着窗外,但不是自言自语。

“您也需要操劳家事吗?”

荒摇摇头:“我跟您的情况一样。”

一样吗?不,不一样的。

“我们是不一样的,不是吗?您能分得清冰雪、粉雪和粒雪,在我看来它们都是一样的,但您告诉想告诉我,它们是有区别的吧?所以我们也是这样,不一样的。”

一目连一口气把话说完,荒看着他,不置可否。

“我们该下车了。”

 

生活在寒冷地区的人们喜爱温泉,雪国附近就有两处出名的温泉,但他们前往的不是其中任何一个,而是名气逊色一筹的第三处。

这里还算安静。

“这里没有另外两处豪华,但是最安静。”荒说。

他选了两间房,旅馆不大,曲径通幽,院子里有一株刺梅,嶙峋的枝头上撑着红的花白的雪,两厢依靠,雪也似花,花也类雪。

一目连没泡过温泉,他不习惯在他人面前赤身裸体,对于好几个人在同一个水池里洗澡这样的事情也有障碍。

果然还是应该离开吧。

他在房间的浴室里洗了澡,把皮肤都搓得微微发红。

应该可以了吧。

他的房间跟荒相邻,到隔壁去敲门,荒却不在。一路找到了温泉,远远便看到个肩膀宽阔的背影,荒已经到了,面前还飘着个木盘,上面放了一只酒壶,两个细瓷杯。

池子里只有他们两人。

“因为我想要准备这些东西,所以就先过来了,没有等您,实在抱歉。”

荒回头跟他说话,一头长发被随意束在脑后,轮廓分明的脸上挂了些水珠,皮肤因为泡在温热的水里,微微有些发红,露出半个肌肉结实的胸膛。

一目连停下了解开腰带的手,荒转过身子,在两个酒杯里倒上清冽的浅色液体,一目连悄声滑入水池。

两人并不是紧挨着,隔了有一些距离和两团蒸汽。天然温泉比一目连想象的要舒服,舒服很多,他在水里伸长了腿,脚趾碰到了另一块肌肤,他忙把腿缩回去,荒躲在蒸汽后偷笑,被一目连听到。

“抱歉。”

一目连把双腿环抱着,荒挪到他身边,水面激起小小的涟漪。

“尝一尝。”荒把木盘推到他面前:“我带来的,跟昨晚的不太一样。”

酒杯很薄,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枚蛋壳,稍稍用力就要碎了。

“好美。”

“确实很美。”荒看着他说:“如果你是夏天来就好了。”

“嗯?”

“夏天喝酒,用玻璃杯。”荒说:“雪国的玻璃酒杯,非常美。”

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雪,一片雪花飘进荒面前的杯子里,很快融化。一目连脖子后头划过一丝颤栗。

真美。

荒将那杯化了雪的酒喝下去,一目连也一口喝干。

“有蜜瓜的甜味?”

“是的。”荒重新把杯子倒满:“昨晚看你喝得醉了,今天换了一种。”

“你看。”荒的手心里像托着什么东西,伸到一目连面前,他看了看,只有小小的一汪水。

“化得太快了啊。”

“这里原来是雪花吗?”一目连问。

“是的。”荒点点头:“虽然不是初雪了,但也是可以看看的。”

荒趴在水池边,用积雪搓手,一目连想起他温热的手心,轻轻拿手背碰了碰他的肩膀:“我来吧。”

雪渐渐下得大了,他接住一片,那片雪花堪堪落在他右手指尖,撑不住,掉入水中,荒指着他左边方向:“那里,那片大。”

“哪里?”

“哎,掉在水里了。这里,这个也不错。”

“这个吗?”

“好像太小了些,还是我来。”

“你的手心太热了。”一目连说。

“有吗?”荒笑着,突然握住了一目连的手:“我的手心真的很热吗?”

一目连很想要把手抽出来,浑身却是僵硬的。他们的手心相对,荒的手比他大,他的手被荒托在掌中,像一只羽毛苍白的鸟儿,荒又突然将手放开,底下失去了托举的力,那只手“扑通”落入水中。

“抱歉,我以为您排斥身体接触。”

荒说着这样的话,一目连恼怒了,比被骗到这温泉旅馆要恼怒百倍。他沉默半晌,微微正色道:“是的,您说得很对,所以我得离开了,因为即便只是目光接触,我也实在不惯在他人面前赤身裸体。”

他独自走上岸,将衣物穿戴好离开。

果然应该离开吧。

一目连的行李不多,但收拾得并不快,大概是只穿着浴衣的缘故,身上总有些凉飕飕,可这不是他眼下在意的,他决定自己先到那边,将一切准备妥当再给荒电话。

不希望留下遗憾什么的,实在太蠢了,人只要活着就是会制造出许多事端,等到好好的事情变成一团乱麻,便在某个深夜跑到酒摊上,灌下整整一瓶,醉醺醺地说出什么不要留遗憾的话来。

这完全是咎由自取,包括满脸通红、脑袋不清醒的丑态也是,这个样子,自己摔倒了,摔得一身淤泥也是不值得同情的。

“抱歉,我可以进来吗。”

荒嘴上这么说着,身体却毫不客气,一脚踏进了屋子。原来一目连只顾着生气,把门一摔,但忘了关上,这是他的过失,但和式房间的门无法上锁,则是个缺陷。

荒看起来比他更像这间屋子的住客,他总是喧宾夺主的。

“我并不指望获得您的谅解,但我还是想对您说,我并无恶意。”

荒热烘烘的呼吸吐在一目连的脖子后面,仿佛被烫伤似的,一目连捂着那块皮肤,转过身子,鼻梁差点撞上荒的唇。

他身材高大,面庞好似神祗一般,但他的心灵就跟其他俊美的青年一样,是冷酷的。

“您来泡温泉,光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就足够了吧。”

一目连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,他不想去顾及对方的感受,这并非冷血,恰恰相反,一直以来,他的顾虑够多的了,平日里的沉默也跟这方面有关,出口易伤人,索性就闭上嘴吧。

荒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。

“我不知道自己给您造成了如此巨大的误会。”他说。

“哎,你不要好像真的受伤一样。”

这句话像不受控制似的脱口而出,说出来一目连就后悔了。但是以荒的自大,他怎么会为此受伤呢。

他用这样的想法去逃避。

“事实上,我希望尽己所能,给您带去一些美好的经历,但似乎还是被我搞砸了。”

荒苦笑。他的眼睛并不是纯黑的,比黑色更明亮,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,像午夜。这样的一双眼睛配上他此刻的神色,不论多么虚伪的话,都会显得十分诚恳了。

一目连并不想去做出任何谅解,但荒本人,似乎也未打算将道歉进行下去。

他几乎将整个胸膛压上来,呼吸间有蜜瓜味的酒气。一目连不记得他喝了有这么多,除非是荒自己把剩下的全吞进肚子里。

荒的话仿佛是要印证他的猜想似的:“您是否真的想要知道我内心真正所想?那我一定会告诉您,并且付诸行动,但那样的我,会变得跟一个无礼、甚至有罪的酒徒无异,可能永世都得不到您的宽恕了,但这也并非我真正想要获得的,我甚至真诚地希望您在心底恨我,诅咒我死后也被挫骨扬灰,如果您这样做,反而会让我这罪恶之人得到片刻宁静。”


雪国列车


一目连做了个梦,梦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断了,他就醒了过来,但他什么都不记得。

梦境真奇妙啊,明明是一秒钟之前发生的事,下一刻却烟消云散,很难遇见在醒来之后还能记得的梦,大多数的时候,哪怕回忆起一鳞半爪都不容易。

他也曾听人说过,不要回忆梦,不要说梦,这样不吉利,因为梦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,你醒过来了,就要把它们还回去,是不能带走的,徒劳之举只会招来灾祸。

这大概是真的吧,一目连苦笑。

他很饿很饿,但不想吃东西,心脏第一次在刚刚醒来的时候就跳得如此厉害。

他的身体干干净净,散发着温泉旅馆的沐浴露的白苔香气。

和一点荒的气息。

荒睡得很沉,他环抱着一目连睡得很沉,闭上眼睛的面孔惊心动魄,他睡着了也是有某种气场存在的。

房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细口瓶,白如鸡骨,里面斜斜插着一枝寒梅,梅花身畔无叶,只有崎岖的老枝聊以依托。

“嘿。”

本来睡得香甜的荒突然出声,把一目连吓了一跳。

“嗯,我在的。”

荒笑了笑,半梦半醒中的笑,即使是荒,也是柔软的、毫无攻击性的。

“我们明天的车票是几点?”

“呃,大概是午饭后?”

“你身上还疼不疼?明天没问题吗?”

“应该还好吧。”

“不能确定吗?”

“肯定没问题。”

“你呀。”荒把他往怀里抱了抱紧:“如果起不来,就等下一趟车吧。”

“可是去那边的车,每天只有一趟。”

“嗯。”

一目连等待着,等待着黑暗中的荒给他回答,可是等了许久没等到。

荒又睡着了,在他身边发出绵长的呼吸。

一目连睡不着,他想着自己要不要把带来的书看完,他对那本书并没有太多共鸣。一个二十岁的青年,是如何从孩提时代就觉得自己与世界格格不入,想要了结生命的?

不,也许他是对的。世间确实存在着这样的胆小鬼呢,棉花是从山顶不断滚落的岩石,幸福也是一层铺在陷阱上的水果③,它们不可碰触啊,碰触会带来灾祸的。

一目连想看看月亮,今天是个好天气,月亮一定又圆又大吧,但月亮在度过仅有的、完美的夜晚之后,便会渐渐隐没身体,渐渐回归黑暗,渐渐消失不见。

这可真傻啊,他笑。

他重新钻进了温暖的被子里,呼吸着荒的气味。

他的生物钟一向准时,明天一定能赶上车吧。

这次任务会不会顺利呢?为了八岐,已经折损过不少人了,他们到底能不能成功?

未知数啊。

也许荒会死去,也许他会死去,也许两个人都会死去。

果然,午夜是不适合思考的。

一目连轻轻叹口气,躲到荒的怀里,很快睡着了。

 

 


注:

①②原梗出太宰治《津轻》

③化用《人间失格》:“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,碰到棉花都会受伤,有时还被幸福所伤”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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